契约的有效性

限制行为能力人制度

17 岁的高中生签约买车，重度失智的老人签约卖房，他们未必看得清这笔交易对自己是好是坏。

民法先看签约那一刻的实际状态。判断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结果的能力叫意思能力，重度失智或者喝得烂醉的人往往没有。签约时（作出意思表示时）没有意思能力的，这个契约（法律行为）无效，见下面「意思表示与法律行为」。可是事后要证明「签约那一刻没有意思能力」并不容易。

所以民法还设了限制行为能力人制度：按年龄或家庭裁判所的审判，事先认定哪些人不能完全靠自己交易。一个人不靠别人代理或同意、自己单独作出有效法律行为的能力，叫行为能力；行为能力受到限制的人，叫限制行为能力人。他们单独签下的契约，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可以事后取消，不必证明签约时的状态。

一、哪些人受保护，由谁来保护

限制行为能力人	什么样的人	保护人
未成年人	未满 18 岁	法定代理人：通常是父母（亲权人），没有亲权人时是未成年后见人
成年被后见人	平时几乎不能判断自己行为的后果；经家庭裁判所作出后见开始的审判	成年后见人
被保佐人	日常买东西没问题，但买卖房子、借钱这类重要的事往往判断不了；经家庭裁判所作出保佐开始的审判	保佐人
被补助人	大多数事都能自己判断，只有少数复杂的交易需要人帮忙；经家庭裁判所作出补助开始的审判	补助人

成年年龄从 2022 年 4 月 1 日起由 20 岁降为 18 岁。

打个比方：成年被后见人的行为能力约 60%，被保佐人约 80%，被补助人约 90%。数字不是法律规定，只表示限制由重到轻；各自实际能单独做什么，下面逐一说明。

法定代理人是由法律直接规定、不需要本人委托就能代本人签约的人：亲权人、未成年后见人和成年后见人都是法定代理人，保佐人、补助人不是。

保护人	同意权	取消权	代理权
未成年人的法定代理人	有	有	有
成年后见人	没有	有	有
保佐人	民法列出的重要行为	有	须另作审判
补助人	审判指定的行为	有	须另作审判

保佐人、补助人要取得代理权，须家庭裁判所就特定的法律行为另作审判；本人以外的人请求时，须经本人同意。

谁可以请求审判

成年被后见人、被保佐人、被补助人这三种，要有人向家庭裁判所请求，裁判所才会审判。例如家人发现老人的判断力越来越差，就可以去请求。能请求的不只是本人和配偶者，四亲等内的亲属、检察官也可以；已担任本人未成年后见人、保佐人等职务的人也可以。

补助开始的审判有一点不同：本人以外的人去请求，须经本人同意。被补助人大多数事都能自己判断，要不要受保护，也能自己决定。

二、未成年人单独签的契约，哪些能取消

未成年人签约，要取得法定代理人的同意；没有同意就签的，可以取消。但下面三种不需要同意，单独作出也不能取消：

情形	例子
单纯取得权利或免除义务	接受不附负担的赠与；债权者免除未成年人的债务
处分法定代理人允许处分的财产	用父母允许自由花的零用钱买东西；用指定作生活费的钱支付生活开支
法定代理人许可的营业范围内的行为	被许可经营旧衣买卖，为这项营业进货

• 附负担赠与是接受赠与的同时，自己也要承担义务，例如收下土地，但要替赠与人还一笔借款。它不属于单纯取得权利，要同意。
• 营业许可只及于被许可的那项营业。被许可经营旧衣买卖的未成年人，为自己居住买房子，与营业无关，仍要同意；没有同意的，可以取消。

三、成年被后见人为什么得到同意也能取消

成年被后见人签的契约可以取消，只有买日用品等日常生活的行为除外。

情形	未成年人	成年被后见人
事先得到保护人的同意	不能取消	仍可以取消
接受赠与等单纯取得权利的行为	不能取消	可以取消

成年被后见人即使事先得到同意，签约时也往往不能照着同意的内容去做，所以得到同意也可以取消；成年后见人也因此没有同意权。成年被后见人的交易，通常由成年后见人代为办理。

接受赠与这类单纯取得权利的行为也一样。未成年人有这项例外，是因为白得好处不会吃亏；成年被后见人却连「这笔交易是不是只有好处」也难以判断，所以民法只把日常生活的行为除外，其余一律可以取消。可以取消不等于必须取消，确实有利的交易，不取消就是了。

成年被后见人签约时如果连意思能力都没有，这个契约本来就无效，不必等取消。

四、被保佐人、被补助人哪些事要同意

被保佐人平时可以自己交易，只有民法列出的一些重要行为要保佐人同意，家庭裁判所也可以另外指定其他行为须经同意。没有同意就作出这些行为的，可以取消。与不动产交易相关的主要是：

• 买卖不动产等重要财产
• 借款，或者当保证人
• 把财产赠与别人；拒绝别人的赠与，接受附负担的赠与，放弃遗赠
• 承认或放弃继承（相続），分割遗产
• 新建、改建、增建或大修缮建筑物
• 订立超过一定期间的租赁：土地超过 5 年，建筑物超过 3 年

拒绝赠与看起来什么也没付出，却会让被保佐人失去本来可以得到的财产，所以也要同意。

被补助人同样平时可以自己交易。家庭裁判所可以从上面这些重要行为中选出一部分，通过审判规定为须经补助人同意；被补助人没有同意就作出这些行为的，可以取消。

保护人不同意时

须经同意的行为不会损害本人的利益，保佐人或补助人却不同意时，家庭裁判所可以依本人的请求作出许可，代替同意。得到这项许可后作出的行为，不能取消。

五、谁能取消，什么时候不能再取消

谁能取消

可以取消的，除了限制行为能力人本人，还有法定代理人等代理人、继承人（相続人）等承继人，以及保佐人、补助人这类有同意权的人。

本人取消不需要保护人同意。未成年人没有问父母就把契约取消了，父母不能以「取消没有经过我同意」为由，再把这个取消取消掉。

相对方不知情也可以取消

卖车的人是交易的另一方（相对方）。卖车的人不知道买主是未成年人，而且没有过失（善意无过失），未成年人一方也可以取消。即使相对方不知情，也优先保护限制行为能力人。

但限制行为能力人为了让相对方相信自己是行为能力人（例如谎称已成年）而用了诈术，就不能取消。骗人的一方不值得保护。被补助人让相对方误信自己已经取得补助人的同意，也算诈术。

追认之后不能再取消

可以取消的人也可以选择不取消，明确认可这份契约，这叫追认；追认之后就不能再取消。本人自己追认，要在取消的原因消失之后（例如未成年人已经成年），并且知道自己可以取消；这时父母反对也不影响。

可以追认之后，本人履行了契约、要求相对方履行，或者把通过契约取得的权利转让给别人，如果没有保留异议，即使没明说追认，也当作追认，这叫法定追认。未成年人在成年之前，没有问父母就把买来的房子转卖给别人，那时还不能追认，不构成法定追认，原来的买卖仍然可以取消。

取消权从可以追认时起 5 年、从签约时起 20 年不行使就消灭，与因错误、诈欺、强迫的取消相同，见意思表示与法律行为一节。

六、后见人代办时受哪些限制

成年后见人与未成年后见人合称后见人。

本人住的房子，要家庭裁判所许可

成年后见人代成年被后见人处分本人居住用的建筑物或其敷地时，无论是出售、出租、解除该处的租赁契约，还是设定抵当权，都须取得家庭裁判所的许可。住处一变，对本人的身心影响很大，所以要家庭裁判所把关。

代为处分的对象	要不要家庭裁判所许可
本人居住的建筑物、敷地	要
不供本人居住的办公楼、仓库	不要
轿车等动产	不要

后见监督人同意什么

家庭裁判所可以另选后见监督人，监督后见人的工作。有后见监督人时，后见人代本人从事营业，或者代本人作民法列出的、被保佐人须经同意的那些重要行为，要经后见监督人同意。后见人取消成年被后见人的行为，不需要后见监督人同意。

后见监督人的同意代替不了家庭裁判所的许可：处分本人住的房子，后见监督人同意了，仍须取得家庭裁判所许可。

与本人利益相反时

后见人与本人利益相反的行为，后见人不能代理，要请家庭裁判所选任特别代理人；有后见监督人时，由后见监督人代表本人，不必另选。放弃继承没有交易对方，但后见人与本人同为继承人时，后见人代本人放弃，后见人自己的继承份额就会增加，这也属于利益相反的行为。

谁能当后见人，怎么产生

未成年人不能当后见人。

后见人	怎么产生
成年后见人	家庭裁判所作出后见开始的审判时，不待另行请求，自行选任（依职权）
未成年后见人	最后行使亲权的人可以用遗言指定；没有指定时，家庭裁判所依未成年人本人、其亲属或其他利害关系人的请求选任

家庭裁判所选任未成年后见人，也不限于从亲属中选。

意思表示与法律行为

买卖土地，要卖主说「卖给你」、买主说「我买」，双方的意思一致，契约才成立。像这样把想让某种法律效果发生的意思向对方表达出来，叫意思表示；契约这类由意思表示构成、会产生法律效果的行为，叫法律行为。作出意思表示的人叫表意人，契约的另一方叫相对方。

问题出在意思表示有毛病的时候：说出口的并不是真心话，或者真心话本身是在搞错、被骗或被逼的情况下形成的。民法按情形分别规定为无效或可以取消，还规定能不能拿无效或取消去对抗后来出现的第三者（例如从买主那里再买下这块地的人）。对抗，就是向契约双方以外的人主张契约无效或已经取消。第三者是否受保护，常常看第三者知不知道实情：

说法	意思
善意	不知道某件事
恶意	知道某件事，与品德好坏无关
善意且无过失	不知道，而且稍加注意也发现不了
善意但有过失	不知道，但稍加注意就能知道

判断的主线是：表意人自己越有责任，越要保护相信了表面情况（例如登记、契约书）的第三者。开玩笑或与相对方串通造假，是表意人自己造出了假象，第三者只要善意就受保护；自己搞错或被骗，表意人多少也有疏忽，第三者要善意且无过失才受保护；被人威胁，表意人没有可责备之处，任何第三者都不受保护。

一、无效和取消有什么不同

无效和取消都会让法律行为失去效力，区别在要不要有人出面：

	什么时候失去效力
无效	从一开始就没有效力，不需要谁出面主张
取消	取消之前有效；有权取消的人表示取消后，当作从一开始就无效

因错误、诈欺、强迫而可以取消的行为，只有表意人本人、表意人的代理人，以及继承人等接过表意人地位的人（承继人）有权取消。相对方不能取消。

契约取消后，双方要把已经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东西还回去（原状恢复）。例如土地买卖取消后，买主要把登记转回卖主，卖主要退还代金。这两项义务要同时履行：一方还没履行，另一方也可以先不履行。

追认与取消权的期限

可以取消的人也可以选择不取消，明确认可这份契约，这叫追认；追认之后就不能再取消。追认要在取消的原因已经消失之后（例如已经摆脱了强迫），而且可以取消的人知道自己有权取消，才有效。

取消权不行使也会消失：从可以追认时起 5 年不行使，或者从作出这个行为时起满 20 年，取消权就因时效消灭。

二、哪些法律行为从一开始就无效

意思能力是判断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结果的能力，重度失智或者喝得烂醉的人往往没有。作出意思表示时没有意思能力的，这个法律行为无效。

有没有意思能力，只看作出意思表示那一刻的实际状态，与行为能力是两回事。例如未成年人得到法定代理人的许可，可以在某项营业上单独签约；但签约那一刻没有意思能力的，这个行为照样无效。

违反公共秩序或善良风俗（公序良俗）的法律行为也无效，例如约定请人去犯罪、事成之后付钱。即使双方都同意，也一样无效。

三、明知不是真心说出的话算不算数（心里留保）

A 开玩笑对 B 说「这块地 1 万日元卖给你」，心里并不想卖。像这样表意人明知不是自己的真心还作出意思表示，叫心里留保。

心里留保原则上有效：B 只听得到 A 说的话，相信了这句话的 B 应当受到保护。但 B 知道 A 不是真心，或者稍加注意就能知道时，意思表示无效。在这种无效的情形下，如果登记已经转到 B 名下，B 又把土地转卖给不知道这是玩笑的 C，A 不能拿这个无效对抗 C。

四、串通签的假契约，能不能对抗第三者（通谋虚伪表示）

A 怕债权者扣押（差押え）自己的土地，与 B 商量好签一份假的买卖契约，把土地的登记转到 B 名下，其实并不想卖。像这样与相对方串通（通谋）作出的虚假意思表示，叫通谋虚伪表示，在 A 与 B 之间无效。

可是登记上 B 已经是所有者。C 相信登记，从 B 那里买下这块地，A 就不能拿「那是假买卖、无效」来对抗不知道是假买卖的 C。A 自己参与制造了假象，所以第三者只要善意就受保护，不问有没有过失，第三者也不需要办好登记。

这里的第三者，是以假买卖为基础、与这块土地新产生利害关系的人：

人	算不算第三者
从 B 那里买下土地的人	算
扣押了这块土地的 B 的债权者	算
从第三者那里再买下土地的人（转得人）	算。第三者恶意、转得人善意时，转得人受保护
租借 B 在这块土地上所盖房子的人	不算，租的是房子，与这块土地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

第三者善意时，A 也不能拿无效对抗之后从第三者那里买下土地的转得人，即使转得人知道是假买卖也一样。

五、自己搞错了，什么时候能取消（错误）

错误分两种，能否取消的条件不同：

种类	例子	能否取消
说出口的与心里想的不一致（表示行为的错误）	想卖 100 万日元，却说成 10 万日元；把日元换算成外币时算错，报出的价格不是自己想要的价格	错误重要时，可以取消
心里想的与说出口的一致，但作决定所依据的情况搞错了（动机的错误）	以为名画是赝品，才以 10 万日元卖出	错误重要，并且向相对方表示过自己是以这一情况为前提作决定的（明说或从言行看得出来）时，可以取消

所谓重要，是指按这笔交易的目的和一般交易观念（取引上的社会通念）来看，要不是搞错了，表意人就不会作出这个意思表示。

重大过失，是指疏忽得很明显，一般人几乎不会这样搞错。表意人因自己的重大过失而搞错时，原则上不能取消。但下面两种情形仍然可以取消：

• 相对方知道表意人搞错了，或者相对方自己因重大过失才没发现
• 相对方也搞错了同一件事（共同错误）

表意人以错误为由取消后，不能拿这个取消对抗取消之前出现的、善意且无过失的第三者；第三者恶意或有过失时，可以对抗。

六、被骗或被逼签的契约，能不能取消（诈欺与强迫）

诈欺是骗人，让对方信以为真而作出意思表示；强迫是威胁，让对方因害怕而作出意思表示。两种都是可以取消，不是一开始就无效。

骗人或威胁的是契约以外的人

A 把土地卖给 B，骗 A 或威胁 A 的却是契约以外的人，B 并没有参与。考题把这叫第三者诈欺、第三者强迫，这里的「第三者」指骗人或威胁人的人，不是后来买地的人：

情形	卖主能否取消
别人骗了卖主（第三者诈欺）	只有买主知道卖主被骗，或者稍加注意就能知道时，才可以取消
别人威胁了卖主（第三者强迫）	不问买主知不知道，都可以取消

取消之前出现的第三者

A 受 B 的诈欺或强迫把土地卖给 B，B 又转卖给 C，之后 A 才取消契约：

取消的原因	卖主能否对抗从买主那里买下的人
诈欺	买下的人善意且无过失时不能；知道诈欺，或者不知道但有过失时，可以
强迫	可以，买下的人善意且无过失也一样

强迫的受害人没有可责备之处，所以受到更强的保护。无论诈欺还是强迫，C 有没有登记都不影响结论。

取消之后才从 B 那里买下的第三者，与 A 之间按登记先后决定谁优先。

七、第三者什么时候受保护

情形	当事人之间	不能对抗的第三者
心里留保	原则有效；相对方知道或能够知道不是真心时无效	善意的第三者
通谋虚伪表示	无效	善意的第三者
错误	可以取消	善意且无过失的第三者
诈欺	可以取消	善意且无过失的第三者
强迫	可以取消	没有，对任何第三者都可以对抗

八、附条件、附期限的契约

A 对 B 说：「你明年考过宅建，我就把这栋房子送给你。」像这样让契约的效力取决于将来会不会发生、还不确定的事，叫附条件；取决于将来一定会来的日子（例如「明年 4 月 1 日起」），叫附期限。

种类	效力什么时候变
停止条件：条件成就，契约才生效	从条件成就时起生效，不溯及到签约时。双方约定溯及的，按约定
解除条件：条件成就，契约就失效	从条件成就时起失效

• 条件还没着落时，不能损害对方的期待：考试之前 A 放火烧了房子，B 考过之后，A 要赔偿 B 的损害。
• 故意妨碍条件成就：因条件成就而吃亏的一方故意阻止条件成就的，对方可以视为条件已经成就；因条件成就而得利的一方用不正当手段让条件成就的，对方可以视为条件没有成就。
• 条件只看债务人自己愿不愿意（例如「我想给的时候就给」）的停止条件，契约无效。
• 签约时 A 已经没有意思能力的，契约从一开始就无效，之后条件成就也不会生效。

期限一般是为债务人的利益而定：到期之前可以不还，这叫期限利益。债务人可以放弃期限利益提前还，但不能因此损害对方的利益。债务人破产，或者毁坏、减少了担保的，就不能再主张期限利益。